阿色

【防和谐重发】【桂高】挑的姑娘反把我上了这事你们歌舞伎町怎么解释

【原来是有肉的,这边只放了删肉的全清水版!!!要带肉的留邮箱喊我

【桂高向,桂小太郎X高杉晋助

【中短篇,有R18,甜

【双线穿插,一条线剧情就是标题并有H,另一条线是高杉第一人称(中二注意),时间设定在红樱篇以前(那时两人还没撕破脸方便YY)

【有些特殊符号可能txt显示不出来




“我就再讲一遍,你记住了。是KATSURA,读作KA-TSU-RA,一定要这么读!跟着我念,KA-TSU-RA,——对,就是这样,再来一遍,KA-TSU-RA!而不是什么ZURA!这可不是你所谓无聊的坚持,而是严重的态度问题!我再次郑重声明一遍,请你读对我的名字,KA-TSU-RA!”


那时三月的风撩起了他的黑发,我在那一瞬间就感觉他真是非常非常清纯,干净得像仁淀川透彻见底的河水。







眼睛疼。


我轻拎着烟管,雾气氤氲,一手挡住眼睛,合上眼皮开始转眼珠。一闭上眼睛就浮现出方才手机荧光屏上闪烁的黑色贪吃蛇,扭曲盘旋的道路方方正正不得突围,一口吞咽下猎物的同时咬下自己尾巴流血而死。


算是玩儿完了。我猜想自己恐怕是再掏出来这翻盖手机就会当众呕吐不止——又想到自己怎么会这么觉得。也罢。人私下里的个人思想内容总是会偏向愚蠢,毕竟思考的时候会先想出好几条办事的方向、再从中筛选出最显聪明的一个,那么其他的几条就被归作愚蠢类型。若是你窥探了别人脑内的想法,会发现即使是绝顶聪明的人也有过非常愚蠢的闪念——为掩盖这一点聪明的方法就是不该说的话不说、沉默不语。“啊呀我今天又忘记换内裤了!”这话可能会从来岛又子的嘴里冒出来,若换我,打死也不。


在这灯火通明的地方站了一夜,此时东方天光发白,破晓即将来临。社会各界人士前前后后老老实实排着队,低眉顺眼昏昏欲睡的同时又努力提起精神提防着有人插队,时不时地就抬头瞧一下队旁晨光中半昏暗大楼上竖着的招牌,聊以暂时解除一下心中急躁和愤懑。牌子上写着一天后限量版古董级收藏品红白机在前方200米的游戏店里正式上市,并附上图片一张。我,很遗憾,站在其中。头上被桂小太郎硬是扣上了个斗笠,并带着套上一身素色和服遮挡了袖口的金丝绣画,说谨防被别人给认出来。


早春天气微寒,面目可憎的江户已经开始醒来。我老远就抬头看到了桂小太郎,他迎着晨光,从远处乌烟瘴气笼着薄雾的城里直径里跑过来,黑色长发在脑后飘逸摇曳,看到我就往这里冲,刹步到了我面前,二话不说就把身上棉袄扒下来披到我身上。


“真傻了!不冷?”他冲我竖眉瞪眼。


“不冷。”我漠然答,不看他的眼睛缓慢地把胳膊钻进棉袄袖子,拉上衣服拉链。


“成天穿那么薄,不懂得照顾自己。”他肆无忌惮伸出一根食指点着我的鼻头,老妈子般的。


我一手打开他的爪子。


“我是不懂得你想诱惑谁的。”他看着好似真有生气,没心没肺补了一句。


“诱惑你了。”我剜他一眼刀——这眼神被他称作“狰狞”——顺口道。


“举止轻浮!”他喝道,“我堂堂狂乱贵公子怎会有你这样的同伴!”


我不理他,扭身准备走。他态度就软了下来,但表情还是那鬼样子,两手拉着我的胳膊喊道:“等等!”


哼。


“还是感谢你帮我排买红白机的队。”桂小太郎说,又恢复了他以往恭敬礼貌的样子,说话间还带着点可怜状,“没办法,我连排了整整两天,太累了,今晚必须回去休息……非常感谢。”


我轻微地收下颚点头,心说知道就好。我对那种古董玩意儿没有一点兴趣,更奇怪的是,他打着稳健派攘夷志士的旗号原来天天都在干这啊。


“你应该能理解,高杉,这也是为了我们的攘夷运动能有效进行。”他继续说。


还有脸了。“此话怎讲?”我斜着眼瞧他。


“你看起来满不在乎,高杉,但是我得告诉你,这对我们的攘夷行动是至关重要的!我们高层向来都是从超级马里奥游戏中获得躲避幕府攻击的方法!所以这也是为了江户的黎明!”他固执地道,手舞足蹈,同时,早晨的太阳透过层层大楼的缝隙在他身后跃然而出。


“那江户看来是没有黎明了。”我道,扭身告辞,“回去了。”


“不吃顿饭吗?我请你,荞麦面。”桂小太郎不依不饶跟上,“拉面也行,说到底没什么区别都是‘长’的。”


“你不排队了?”


“也对。”他闻言迅速站回队伍里的位置,“那你回哪?”


我撂他一句模糊的答案:“回鬼兵队。”







事情只是近几天开始的。


天人对江户的文化侵略已经进行到角角落落,就算再不愿意接受、掂着冷兵器拼杀的时代也已经过去,鬼兵队早已换上飞船火炮,就算是我也拥有了现代化的手机。


那是攘夷战争结束后的第四年,手机突然被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扰了——看来不是汇报情报,我无奈地放下三味线接起它,另一头就传来了一个从儿时开始就熟悉的声音:


“高杉晋助,是你吗?”


我当即挂断了电话。然而过了不到两秒钟手机就不要命地嗡嗡嗡又响了起来,故意不理它,仍是响,对面那个人一直拨号,若是一直不理他恐怕要彻夜不停地拨。


在一声充满希望的“嘟”声之后,桂小太郎在那边立刻肆无忌惮地吼了起来,这音色跟他人一样仍是娘娘腔腔磨磨唧唧:“你终于接了!天哪!拜托你听我说——”


“有话快说。”


“不、我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说!虽然都过了这么久了、但是我仔细想想,这事似乎只有你一个朋友可以讲!虽然现在咱们走的道儿都不同了但是——”


知道那你还废话。我又想直接挂电话,桂小太郎似乎听到了手机在“咔咔”地预警,忙不迭道:“——我以为你走得还太不远。”


他搬出了这话,遗憾我没辙。


“那你就讲吧。”


桂小太郎在那头絮絮叨叨了一堆,先是回忆了当年在私塾和攘夷战争时我们的关系——他聪明地避过了一些暧昧尴尬的地方;接着声明了你我都是攘夷志士,虽然人生行走的方向已经不一致,但政/治方向和私人恩怨感情要另说——就像我们打仗的同时仍然可以逛敌人领地的窑子,他自己平日里也总是跟真选组局长一起吃喝剪发滑雪,新的一年他仍然给我发贺卡祝贺我快点毁灭世界——所以只要你我还没互相犯着什么,就依旧珍惜彼此情谊。这番话的逻辑错漏百出,但我还是默默听了他应允了,由于过去发生的一些彼此都不堪言的事情。


桂小太郎咳了一声,叫了声我的名字,问我还在不在听,我应了。然后他叫我仔细听,说他要讲重头戏了。他这声音里似乎有点哽咽难过的成分。


他说,你还记得坂田银时吧。我心里顿时一阵不爽。我们俩的共同同学,一个银发卷毛。我不喜欢那个银发卷毛,虽然战斗之时默契相当而且我们很多动作都同步。桂小太郎暗恋坂田银时很多年了,一直无果,那是当年大家茶余饭后的八卦热门话题,也可能是如今谁还会喝醉后提起的事情。大家都说是是是,桂小太郎对坂田银时有真感情,虽然反之就不是了,真是苦情之恋什么的。——然而只有我和正在电话那头跟我说话的白痴知道,多少年前一个晚上在私塾房子的后院墙根、青涩的自己曾战战兢兢第一次踮着脚尖吻过桂——我不想再讲下去这种事了。


“记得。”我说,“你现在不还跟他在一块吗。”


“记得就好。”那边传来桂小太郎干巴巴的笑声。


“他他妈的跟一个条子好上了!”


“什么?”其实我是头一次听到桂爆粗。我轻轻笑笑,心中甚是爽快。


然后我就后悔了自己的举动。桂小太郎提高了音量不要命地大吼了一句,吼到我的耳膜震颤并感到脚下画舫明显划过波浪左右乱晃。


“坂田银时!跟一个黑头发的真选组条子!好上了!!!”


切。那又怎样。我毫不在乎桂的感受,直接嗤了一声。谁教你喜欢人家这么久了都不愿意开口。


桂小太郎没了力气,不再嚷嚷,只轻声呢喃细语般地道了句:“我难受。”


“现在知道难受跟我说了。”我毫不留情抨击他。


“高杉晋助!你还算不算朋友!!!”他又突然恢复了精力,对面传来了诡异的声音昭示着他正在房间里激动地乱蹦乱跳,“算了!你不知道!那种痛苦!那种彻底失去常年追求的所爱之人的痛苦!那种如同失去了荞麦面和美味棒的痛苦!!!假若你某一天失去了最爱的养乐多!你会怎样!怎、样、!!!”


“再买一瓶呗。”我说。


桂小太郎最后一次发作后,算是彻底蔫下来了。“好吧……纵然你是这么个无情无义之人。”他说,“但我心里真的难受……”


我面无表情,但把耳朵贴在听筒上,听到他那边隐隐有想要抽泣的意思。


“——知道你忙着鬼兵队的事,我们的路子也根本不同。”他苦笑道,“但你是我现在唯一信任的能倾诉的人了。”


“能抽空来一趟吗?聚聚,就我们俩。”


“——我以为你走得、离我还不太远。”




这番煽情话讲了之后,他告诉我地址。甜甜地道一声“回见”就挂了电话。


——可惜无心睡眠。叫人掉转方向,舟船无声行驶划破长夜。


我刚走近桂小太郎家门,一声未吭,他就有预见性地自己从里面拉开了门,迎我进来。


“嘘,”他悄声说着,“进来说。”


他的模样和战争结束时期没什么两样,白皙且干净,套着朴实的和服,冲我笑。只是今天在房间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黑眼圈浓重眼睛红肿、乍看之下显得无神。我错过他的身子往后看,注意到他住的地方可以说是家徒四壁,房间内布置贫瘠得如月球表面。


我被他拉进屋里,他煞有介事地左右看看外面昏暗的走廊,盔上门,道:“原谅我听力太好,没办法,晚上老有真选组查夜,锻炼出来得。”


我叼着烟管。他家是在歌舞伎町巷子里一排小平房中的一间,房间四壁薄而隔音效果通透,若发出稍微大点的声音整层楼都能听到。“你都落魄成这样了?”


“我常搬家。——这么快就过来了啊?我以为你起码要等到明天早上。”他答非所问,继而就露出副傻乎乎的表情上前一步,捏了捏我的袖子,“你还跟以前一样穿那么薄,现在才刚刚春天啊!”


我侧身往后退,但他特别热情地又凑过来:“坐吧,”笑嘻嘻一点不见外地在房间中间摆了两个垫子。


两人刚坐下还未开腔,桂小太郎就又找事了——他上学的时候就是个事儿特多的家伙。他正襟危坐,绷着脸道:“高杉晋助!你怎么能这样躺在那呢?这哪像我的革/命友人!”


我当即就想嘲笑他,依旧斜倚在榻上,一手拎着烟管,倾身向前,启唇就喷他一脸烟气,白烟掠过他的双颊,在脑后的头发上绽开消逝。“那你看你找我是想讨论革/命话题吗。”


桂咳嗽两声,比起真被呛着了更像装腔作势。他瞪着双棕黑色的眼睛,愤然欲言又止。“——你至少像我这样!”他把两手放在双膝上,挺直腰板。


“你如果执意挑毛病,我走也罢。”只是来听他废话一堆我就够了,我又不是来拜访居委会大妈。


“好吧,好吧……”他软绵绵退缩道,“喝酒?”


“不。”


“我就知道你还是那样酒量不好!”他痴笑着,斟了壶茶——里面就没几片叶子,多半最后是给他润嘴用了。


然后桂小太郎开始长篇大论。他的话头从终日对他围追堵截的真选组条子开始,他讲了几个自己运用智慧和勇气逃过条子追捕的事例,并高度赞扬了他们的稳健派攘夷志士强烈的革/命精神,并添油加醋地形容出了那些条子有多么狡猾和恐怖(之所以说是添油加醋,因为我感觉对我来说那些人都是小菜一碟),说到动情处他自己都被自己所感动,眼睛亮闪闪地蹿起来摇晃我的肩膀。


“你听了我的深情演讲竟然没有反应!高杉,你真冷血——!”


“——你在电话里用的词是‘诉苦’。”我反驳道。


听到“诉苦”二字,桂小太郎沉吟起来。他说:“唉,好吧,我们姑且聊聊银时。且不说私塾时候,”——当然不说,因为上私塾的时候他还跟我交往来着——“从攘夷战争时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一起,过着辛苦却充实的军营生活,终日与敌人战斗,经历了无数危险和痛苦。”——完全把也在战斗的我和坂本辰马无视了——“少年同窗的情谊和战友之情是多么坚韧啊!我们曾背靠背战斗到最后、迎着天人的火炮为同胞受伤流血、互相搀扶着去买宝矿力,”——我请过你一箱养乐多——“这场面至今我都难以忘记!在长达数年的苦战中,我们生活拮据,终日在前线紧绷着神经,根本就见不得什么女人——但是长期下来我看这个卷毛也越来越顺眼,不是因为与天人的打斗让审美观下降、而是长久的心灵相连和互相依靠、让我们之间产生了难以言说的坚固感情——”


“——嗯,总之你的意思就是,”我打断道,听不下去他这煽情美化,不如一竿子打回原形,“出征满三年,母猪似天仙。”


“高杉晋助!”他果然气得拍案而起,“我要严重地斥责和警告你了!你怎么还是说话那么毒,你就这么讨厌银时吗?”


“对。”我应道。


“那你也讨厌我?!”桂瞠目。


“讨厌。”


“——其实我也讨厌你!!!”


“是,你讨厌我。你们这些全身健全的人都忙着谈情说爱,”我冷冷地瞧着他一副披头散发怒气冲冲的堕落样子,“——松阳老师去了,可是再也不回来。”


谈话中断了几秒。


“那你尽可毁灭你的世界。——咱们事先都说了不谈政/治,只讲私情。”桂小太郎整整头发,自觉气势不足又坐了回去,“也怪我,你百忙之中抽出空子来听我讲话,我已经要好好感谢你了。 ”


“嗯。”知道就好。


“我们什么时候说话都要这么生疏礼貌了,真是不比从前。”桂自己嘟囔着,才继续述说,“——结果他最后竟然跟一个条子好了!!!”


“你已经第三遍重复这句话了。”我都惊讶自己竟然去数他说的话——桂小太郎这种弱者也只有说说的份儿,我深知他这人,他来找我目的不可能是要联合我一起炸了真选组——虽然我自己在近期有这种计划,但也不会告诉他啊。


“我受不了那些条子。我半句话还没开口,就被他抢占先机。我昏天黑地。可能只是跟一个理解我的友人说说话、我的心情就能好一点吧……?”他低头比着手指,“坂本辰马现在在那美克星进口龙珠,没法来陪我——这样算下来我除了你居然没有别的朋友可说!”


“——你是先找坂本辰马、再找我的。”


“是啊。”他抬头,眼睛里似有一片汪洋。不会是要哭吧?我便没再就刚刚那个问题激他。


“别误会,我是怕你太忙。”他解释。


昔日初恋情人如今跟自己有了共同的敌人,这情况少见。“我不忙。”烟雾散了,我抬了下巴看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就道出了这话。


“真的吗?你真不忙、你能来陪我吗?”桂小太郎蠢兮兮的脸上不受控制地冒出希望之光——他向来总是把心中想法表述在脸上。


我把这种行为归类为愚蠢透顶,如今自己却做了。过去在私塾夕阳西下桂小太郎逆着光扎头发的剪影,他低头啃书的认真模样,烟火节祭典上他激动得微微发着汗珠的手,战争时他在血汗味浓郁的军营里喝着宝矿力,他帮我扎眼睛上的绷带时擦向我肩膀的长发,还有他刚刚说出的那声“友人”。他爱上别人受的伤要我来帮他愈合,想到这我心里尤其生气,气得想弄死他,却内心矛盾毫无办法——行吧,在这肮脏溃烂的社会中人却都是有感情的,我明白自己难划在范围之外,正如我明白自己最终跟他们一样难逃一死。


“我想是可以。”我说。


桂小太郎瞬间笑得像一朵花,喜形于色:“那太好了!”他叫道,“那你明天晚上能帮我排一夜红白机队吗?”


我抬起手腕,一口未动的清茶就泼到了他脸上。







买到了红白机的桂小太郎一副欢欣鼓舞模样,半点不像在失恋。——我后来才明白,当初见面时他那黑眼圈发红的眼睛和差气色都是连夜排队排出来的,可惜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帮了他也罢。


“我找你那天晚上是伊丽莎白帮我排队的,不然可得让你等了。”桂扒拉出来红白机,试图连到他家的老式小电视机上,可惜在几条线纠缠之中慌了手脚。他求助般看向我。我说我不会弄。


“算了。”他悻悻地把那红白机放到了房间角落的保险箱里,拨了两下密码盘锁上,“回头送去修。”


只是因为这个就要送去修。


“对了,高杉,我们攘夷志士下属里有个玩儿摄影的,不然咱们出去合照一张怎么样,为庆祝战争后的重逢……”桂把纸门一打开,外面下午的天色已经转阴,小雨淅淅沥沥下着,清新的空气随着雨星被早春凉风吹进屋里。


“攘夷志士为什么要学摄影?”我本不想问这句——因为知道他们队里和平年代就没人干正经事。但这样好似挑起了他说话的兴趣。


桂非常不屑地瞧我一眼,叉着腰朗声说:“你竟然问这么蠢的问题,看来分别的这些年你有所下降的不止是身高啊——”


“没、下、降!只是没长——”


他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学习摄影是非常重要的!目的是掌握社会舆论的方向!我们能拍下真选组局长裸奔和跟踪女性的瞬间,以向群众公布事实真相!”


我不再打算理他。雨势缓慢增长,门外稀少的草树都被春日的冷雨洗刷上了新绿,气温真的不高。我意识到自己还披着清晨桂小太郎给的棉衣,颜色是素白,朴素不缀装饰,我见桂没在看,脱下那件衣服扔回他的会客桌上,凉风一下透过绸子穿入胸口。


桂小太郎头扭向门外面,纤细透明的雨幕中,平房外的阶梯下面已经站了一个人影,黑发,戴眼镜。“我们的摄影师来了!我看清楚了,应该是《银魂》的前任编辑大西!”桂说。


桂小太郎一手拉着我就出了门,雨声清灵冲刷不掉整个江户弥漫的腐烂气息,只滴滴答答从屋檐上流下,零星沾上他的披肩长发,也不顾脚踩在湿乎乎的泥土水洼之间,只抬头催我:“咱们这样,你站左边我站右边——”他用手比出了一个相框的大小,上下指着告诉我一会儿拍照的站位,“你看,让大西给咱俩头上留一段空间,照上雨天和房子的屋檐——多棒啊!——洗出来之后在这个位置写上:‘纪念:我和我最好的朋友高杉晋助’——”


我没来由的一阵厌恶。“免了!”我摆手说。


桂小太郎惊诧地看向我的脸:“为什么?”


“不想拍照。”我吸着烟。


“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桂小太郎挠着头,其模样好像犯了错的小孩,“怎么又不愿意了……?高杉,你真奇怪。”


“我还不至于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在朋友那词上加重了音,遥望向远方。浅青色的雨丝抹得景色模糊,层层叠叠的平房酒家高楼大厦在雨雾里时隐时现。


“你真不拍!”他嗔怒,深褐色的眼睛上下扫我,发觉我已嫌弃他的衣服——除此之外还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照了。”


“好吧……”他明显地失望,“那我和伊丽莎白拍……”


台阶上的摄影师朝他招手,他冲我微笑了一下就转身跑入屋檐外的小雨中。他留给我一个奔跑的背面和飞扬的头发,脚踏着地上浅浅一层积水,溅出来的水花清亮,只觉整个人轻,空灵,飘飘然如飞燕。


桂小太郎同那摄影师交流了几句,两人站在青石台阶上一起等了一会儿,伊丽莎白——那个套着白色鸭子布套的家伙——才姗姗来迟,它有眼色地给桂打了伞。闪光灯咔嚓两响。


天气有转晴的倾向。


“再过几天就能洗出来了,大江户照相馆,到时候咱们去看。只要报桂小太郎的名字就能取啦。”桂小太郎低头整着自己的衣角,又把湿漉漉的头发挽在一起,弯着眉眼看我,“不生气啦?”


“我本来就没生气。”我冷着脸回答他。


“胡说,我都看出来了。”他自作聪明,叉着腰仰着头一副故意的自负模样。该死,我差点都要被他逗笑了。


“对了,假发。”


我双手按住他的双肩,要他坐在屋檐下,低头贴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比起远看的棕褐色,不如说是一种罕见的纯棕,无法在寻常事物中找到相近可以与之作比的颜色。半透明,像两块琥珀,通光,瞳孔内有隐约的浑浊,忧郁藏得极深,虹膜上的平滑肌会在我的脸靠近时猛然收缩。我猛然想到自己若一直这样对着他的眼睛看很久很久、移不开视线目不转睛、会不会那双瞳真把我的长相给分分毫毫都拓印进去。——可笑。不会。


我又松开了他,兀自笑得带凉意。桂小太郎看向我的神情愈发奇怪。


“不是假发,是桂。”他开口纠正道,皱着眉头。我看出他其实本就心情难过,纵是脸上笑着,应该也不是为了我,怕是为了他几天前叫我过来的那档子事。


“假发。”我有意这么叫他。刚刚还想跟他说的那些自以为重要的话、化成烟圈飘入雨中空气了。


“不是假发,是桂!”他大声强调。


“你一直坚持这个有意思吗。”我反问。


“那如果我叫你‘鬼变态高杉’,你愿不愿意?(注1)”他冲着我横眉冷眼。


“不。”


“那不就行了,所以也请你尊重我的名字!”他道,声色俱厉,身体站起来前倾着差点跟我鼻子碰鼻子。


见我沉默,桂小太郎就得理不饶人一般,絮叨了起来。


他一板一眼,声明道:“我就再讲一遍,你记住了。是KATSURA,读作KA-TSU-RA,一定要这么读!跟着我念,KA-TSU-RA,——对,就是这样,再来一遍,KA-TSU-RA!而不是什么ZURA!这可不是你所谓无聊的坚持,而是严重的态度问题!我再次郑重声明一遍,请你读对我的名字,KA-TSU-RA!”


那时三月的风撩起了他的黑发,我在那一瞬间就感觉他真是非常非常清纯,干净得像仁淀川透彻见底的河水。


“KATSURA。”我跟着读了一声。


桂小太郎面露喜色:“这就对了——真是、其实除了读通缉令的家伙们、好久都没有友人这么叫我了!”


我认为没话跟他说了,背过身看雨。


“哈哈我有时候就想,你真的会说出这词儿吗?从小都叫我假发的你、当真会叫我桂?”他说着自己哈哈地笑,绕到我面前,爽朗笑着伸手摸我的脸,带着轻微茧子的手指慢慢地抚摸我的头发、绷带、面部皮肤和嘴角,一寸寸毫不顾忌地摸下去,“——让我看看这是不是真的高杉晋助呀,不会是伪装的吧?”


“要是‘真的高杉晋助’,此时会怎么做?”我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湿发几丝轻轻接触我的衣领。


“我猜他会‘砰’一下把我的手打下来吧?”桂小太郎依旧眯着眼没心没肺地笑。


不。我在心里说。他会吻你。


“高杉,等会儿陪我一起去吃荞麦面,怎么样?我请你。”桂小太郎松开了手,开始欢欣鼓舞摇晃我的肩膀。


我轻推开他。


“不行吗?”


“行。”


在年少时我就曾想过,要是这双眼睛、要是这双琥珀般的明亮双眸爱上了别人,就在他的双眼里灌满青铜,使其永远凝固再也无法看见任何活物。我自私地认为,他转身回眸笑吟吟的那幅剪影单属于我,不希望任何人再看到。——但如今若真这样做了,就算是我自己,也会难过的吧。


“那吃完饭去看电影怎么样!”桂小太郎开始掰着手指认真算着,“还有一些攘夷经费——”


“——你都用攘夷经费看电影——”


“电影也是攘夷的一部分!从电影中,我们可以得到宣传攘夷的灵感,事实上大西正准备拍一部以攘夷为主题的电影呢!”桂热情不减,“新出了一部Jackie的《N计划》——N就是Nose的意思啦!——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无奈,这话答得安到自己身上庄重得不自然。


“那要是我拉着你再去别的地方呢?你要先答应啊!不然你到时候一生气直接走了、我就没办法了!”


“我答应。”


“就算是玫瑰色人妻OO店你也答应吗?!”桂简直要高兴地跳起来。


“——我答应答应都答应。”


“谢谢你,晋助。”他破涕为笑,很是满足,“你真好。”







“所有参与N计划的攘夷志士听令!誓死抵抗真选组,保卫攘夷计划!”


“是!长官!”


“重复一遍我的命令!”


“誓死保卫Jackie的鼻子!!!”


电影院里坐满人,暗色调屋子里荧幕上光点频繁晃动闪亮,隐约能照亮前面观众一排排黑峻峻正襟危坐的脑袋。上面人物正在出战前彼此宣誓。


“故事真不错,”桂小太郎顺手把我椅子扶手上固定的一瓶养乐多拿下来,就着吸管喝,眼睛大得反光,“Jackie的鼻子真是大啊。”


我很想提醒他我刚刚已经喝过这瓶。——然而这时电影上突然就开打了,主角全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热血沸腾地一拳干掉对手,同时更多的小弟拥了上来。桂小太郎的视线被紧紧吸引住片刻不得离开,他不知不觉喝空了养乐多瓶子,然后开始咬吸管,唇齿无可救药地对那片可怜的塑料不停纠缠。我对电影没兴趣,只是偏头,主角挥拳绊腿携着炫目的灯光效果映上眼角余光。


桂小太郎睁大着双眼接收着屏幕上琳琅满目迅速播过的信息,身体前倾地看,微光下侧脸精致若刀削斧砍的雕塑,头发乌黑笔直瀑布般倾泄而下。——他却猛地扭头,披肩直发就甩到背后,一双褐眼灼然正对着我。


“看我干什么,”我眼睛往电影屏幕上微微一瞟,示意他老老实实把目光转走。


此时我突然感觉他目光火辣辣在黑暗中看得肆意妄为,——然而单眼视力向来不敢恭维。


“我信爱~同样信会失去爱~”


“问此刻~世上痴心汉子有几个~”


电影结束,厅堂灯亮得让人眼睛模糊,桂小太郎扯着我的袖子随着观众退场。他走在前面,一边随着某种节奏蹦蹦哒哒上影院的楼梯,一边嘴里哼哼着女主角唱的主题歌——原曲是外文,他唱词不准,且韵律五音不全。


“相识相爱相怀疑~”


“离离合合我已觉讨厌~”


“只想爱得自然~”


随着大江户寻欢作乐的男男女女一起,两人出了电影院,走上已经入夜灯红酒绿的歌舞伎町街道。我终于得以把烟斗点上,兴致盎然吸一口,烟叶燃烧的味道实为惬意。人潮涌动来来往往之间,桂小太郎绕手拴上我的胳膊。我没有对他此举做出太大反应——我挣开,他笑着说挣开无效。“其实我还是很喜欢Jackie的。”(注2)他说着。迎面走来一对情侣,弯着眉眼谈笑举止竟与此时的我们别无二致。


桂小太郎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哼着歌,扯我到马路对面,对着小工艺品的摊子低头就看。整了两个JUST WE吊坠,老板娘笑容温馨地给他这些小玩意穿上绳,他付了钱扭头就不由分说就往我脖子上挂上一个,木头小玩具傻乎乎地缀在我的胸口,另一条他盘了两圈,扎起头发。然后他走街串巷,游走于各个小摊点,不知不觉就买了一堆东西——在我印象中他可不是那种控制不住购买欲的人,果然堕落——他把那些小玩意装成袋子掂着扯着抱怀里,怀里也装不住就送给我。


“——你知道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我冲他挥了挥手里的伊丽莎白手偶。


“算我收买你还不成吗。”他低头在一堆派豆龙吉祥物里翻找着,无意认真回答。


“收买什么?”我想着我不都已经站在了这里——这场景可不能让鬼兵队的部下们看见。


“收买你陪吃陪喝陪玩陪睡。”他顺着嘴溜出一句。


“……”真是跟歌舞伎町那些狐朋狗友长时间混出了毛病,痞了不少。我不再看他:“你尽快挑完。”


“好好好,我的小晋不生气啦,”他起身借着该死的身高优势就揉我头发,揉乱,又作死地扣上一派豆龙同款海上警/察帽,“跟你开玩笑的~”


“滚去吧,没你戴着好看。”我把帽子又扣回他头上,桂小太郎此时蠢呆呆的模样跟那傻乎乎的帽子真是绝配。低头整着头发和被他搞乱的绷带,我的眼睛突然就望见面前橱窗玻璃上的反光,镜面里霓虹灯下披衣叼烟的男人刚被某个白痴弄得形容狼狈,一向露出尖刺棱角拒人于千里之外表情的脸居然正在隐忍地笑。


我对此不予评价。


在桂小太郎所说的招牌面馆里坐定,叫了两碗荞麦面附带几个小菜两瓶小酒。饭菜一上齐他就殷勤地不停给我夹菜,我面前一碗面都因为塞满了菜而无法翻动。金发的老板娘特别热情地感叹桂对男朋友真好,桂没对此回答,只是笑笑。


“喝,”他自己先灌上一杯,也给我倒上酒,道,“你跟我就别这样了。咱们一起长大的,彼此最知道。——来来来光聊过去,聊开心的事。”——他还真数聪明人,不想听我有关激进派攘夷浪士的“疯狂”言论,直接截断。


战争间隙时我们四人拼过酒量,结果桂小太郎看似弱其实却是酒量最好的,其余三人联合都拼不过他。那天提前去睡了,第二天醒来,就发现军中已传出了“高杉晋助是酒量最最最差的”之类谣言。故从此绝不多喝。我只呡了口酒,看他喝得尽情。


“你记不记得那事?”桂小太郎指尖敲敲桌子,问道,“咱们还小的时候,有一次银时拉了裤子,松阳老师在班里把他请到讲台上?”


又是银时。关于他的事我不记得太多。“然后呢?”我问。


他又喝了口清酒:“然后老师问班里有谁能借他多余的内裤,咱俩都拒绝了——”


“——谁会借他啊——”


“后来老师没办法,只能再给他一本书让他先擦擦……”(注3)他说着就笑,酒精热度让脸颊飞红,“你猜最后他当真擦了没?”


对此低俗言论我没有做声。


“你猜,你别不吭声!”他推着我的肩膀。


“我猜他没。”我说。


“BINGO!”他哈哈大笑,冲我竖大拇指,“猜对了!——这事儿他直到两年前才敢说出来,还只告诉了我——你猜其实是怎么回事儿,他那天趁着上课偷偷走到咱们宿舍,从你柜子里偷拿出一条内裤然后……”


妈的银发天然卷。


“坂田银时就知道是咱们有意不借他,这事儿都过了有二十年了吧,就这,他前一段还敲诈了我一箩筐内裤!”桂小太郎眼睛里重现友好而热烈的光芒,恍若当年。


我冷漠地点头,把话题从银毛身上转开:“你那天跟坂本辰马打电话了?”


“对对,他现在在M78星云出口奥特曼呢。”酒意微醺,他说笑着用玻璃杯子砸桌子,咣咣咣,“超、级、挣、钱!”


我不算很讨厌坂本辰马这人。他虽蠢,但蠢法跟其他两人不太一样,他蠢得新鲜有趣。


“你现在还跟坂本联系吗?”桂小太郎问。


“略有。”


“都是在宇宙里飞来飞去的人嘛,总得有个照应。”他搭着我肩膀,另一手轻飘飘拎着酒壶,“唉,想当年咱们四个多好,谁知道如今各奔前程了!”


“嗯。”


“也就我和银时距离还算近一点吧,起码都住在歌舞伎町,抬头不见低头见哪,其他人都……”


我敷衍地点头。


“之前我还总是拜访银时的,但是银时,银时……”


我以为桂小太郎又要重复一星期前那句“他跟条子好上了”,谁知他只是搂着我的肩膀摇晃着干笑,然后把酒壶里的液体全数灌到嘴里。


我挣扎开来把他按回椅子,从他手里夺过酒壶,当一声砸回桌面,声音在夜晚空荡的拉面小店里回荡,推开。


“你搞什么?”桂小太郎坐在原位抬头,红着一张脸瞧着我吃吃地笑,“你在干什么啊,高杉?”


“你把我叫来就是这个目的,看着你喝酒自残?”我瞪他。


“喂,想要残虐这个世界的人没资格这么说我吧,看你那副‘正义’的样子!”他头仰靠在椅子背上,头发蔓延开,嘲笑道。


我一瞬间竟然回答不上这个问题。感情矛盾。语塞。我发现自己被他喊来的目的就是作为个朋友陪他失恋发泄。关系纯洁。妈的。换成坂本辰马过来陪其实也是一样。就是这个目的,这个作用,树洞,临时替代男友填补精神空缺,或者别的什么,搞不好在他朦胧的醉眼中,我以一副坂田银时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所以他说要用这一切、这些有的没的报偿我,这在他看来有理有据。也算不上是什么侮辱。不怪他。相反我的动作可笑。我应当从此冻住,僵硬成雕像,沉默不语。


“高杉?”


我咬着牙坐回原位。


“你不是生气了吧?”他说,“高杉?”


“我在。”






吃罢荞麦面,和桂小太郎在大路路口并排等着出租车,一边聊着种种不痛不痒的事情,后来干脆是听他发泄最近的经历——我很奇怪为什么那么多酒水都灌不倒他,虽说他此时好似面颊泛红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不过应该只是激动得,让他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就会安静下来。站了很久,直到路人开始稀少,一轮惨淡月亮高升,烟草也几乎燃尽,还是没有搭到车子。我问他,用不用喊鬼兵队的车子把他送回去,他执意摇头,固执己见说那就是吃我贿赂,就算组织高层腐败——真是神经硬过高中校舍的钢筋。侃侃而谈完攘夷志士的节操问题,他又开始连说带比划地大刺刺讨论贞操问题,完毕后就问我,不然先去女仆咖啡店坐着如何,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啊,那儿彻夜不打烊还能玩儿划拳。我拒绝。他说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逛这啊。我说不是现在。


已经到了零点。桂小太郎终于没辙了,说干脆抄小道回他家。他认为我多年没住在江户,一定忘了路了,遂掂着大大小小的袋子非要让我跟着他走。他身影没入不开路灯的巷子的黑暗,仅有通宵开张的各种色情业小店霓虹灯洋洋洒洒透过层层夜色照在身上,四处奏响靡靡之音和低声的污言秽语,他扯着我的手走在前面,暧昧的玫红色灯光下人头攒动,大叔搂着站街招揽顾客浓妆艳抹的小姐,醉鬼三三两两聚堆朝着桂小太郎吹口哨,扒手隐匿着贼眉鼠眼挨个审视每个可能有点油水的路人,流浪汉横躺在污水里奄奄一息。廉价低级贫民区内能找到的所谓声色犬马纵欲场所。桂小太郎如今就在这种环境里生活着,并对此熟门熟路。桂小太郎。我的桂小太郎。我想象着他放下过去放下耻辱,打着攘夷的旗号去描眉画眼,明艳照人地出现在舞台上出卖色相只为挣几个小钱,心里同时担心着如何谈情说爱。他当真能一直那么出淤泥而不染地干净下去吗。不管他一脸自豪地跟我怎么自欺欺人地解释、说那是多么平民化的漂亮活法,我都确实地认为他正在跟随江户一齐下坠,一路到黑。我所以厌恶这个带走了我的老师、又一直缓慢污染扭曲着我的同伴的世界。


穿过街巷,闻到河水的气息。月亮高悬在黑浪滚滚反着银光的浑浊河流之上,色调冷淡,河岸边是一条小路,植着零零星星的树木,路的另一边是一排破败的矮砖墙,墙头扎着碎玻璃,墙面上缀满了招贴画、小广告和油漆涂鸦的种种字符,在如此夜里大有颓丧之感。


“就从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很快地到我的出租屋。”桂小太郎伸出食指指向前,水映出的波光也跟着洒在他皮肤上。他活蹦乱跳,把外套也脱了搭在肩膀上。


“不然咱们在河里游泳吧!游回去怎样?”他突发奇想,“反正这天气大江户游泳池也关门……”


“不游。”我说,“脏死了。”


“反正晚上也没人看见,”他说着,竟要窜上来剥我的衣服,“我说,你该不会是其实不会游泳吧?”


“我每天在船上,怎可能不会游泳。”


“那还有人整天开飞船呢,也没见会飞的啊?”他放弃了,不服气补了句,“对了,你不是喜欢坐在画舫窗子上吗,要是这时候有人使坏把你推下去了怎么办?”


“他们敢?”我瞪回去。


“好吧……你要真淹下去了,跟我打电话,我给你帮忙——”他坏笑起来,大概是正在脑补我溺水是什么样子吧,无聊。


“我是不会给你打电话的。”我侧目而视,人往旁边一偏。


“你不相信我的水性吗?”他跟上来,摇晃我,一片漆黑中目光炯炯,“我告诉你啊,我平日里最喜欢看人妻在水里浑身湿透的漫画了,知道机会都留给有准备的人,所以有好好练习游泳——”


是这样吗——?!


桂小太郎反而非常自豪:“——但是这桩事后来真的派上用场了,一次被真选组追捕,他们的局长——好一只大猩猩啊——手下一个葱头,用火箭筒轰我,我直接扎到河水里面,只感觉身后爆起了超大的水波——!就逃脱了!”


“那着实令人兴奋。”我不痛不痒地道。若这昔日同伴逃不过区区真选组,才是真令人痛心。


“你也觉得吧?”他拉着我胳膊,左晃右晃地往前,“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桂贴着墙根走了半天,摸摸索索地摸到了什么,才从兜里掏出手机照亮:“看,我的通缉令连这么偏僻的地方都贴到了,家喻户晓吧?”


那张纸上,桂小太郎坐直了拍照,可以说是清丽的一张脸面无表情,眼睛正视来人。


“哟,是,家喻户晓的小恐怖分子假发。”我摸着下巴将眼睛靠近,好似在仔细考证。


“不是假发是桂,你看不起我吗?那你通缉令都贴在哪?”他不爽地反问。


“幕府情报局里最大幅的那张吧。”我随口来了句。


他被噎住,也不生气——看来酒精还是有点作用的,让他的神经有所软化,没有顶上一句“天诛伺候”。“好吧,”他说,“出于尊敬应该再给你印一张小的通缉令,粘在我的旁边。”


“那是结婚照。”


“是吗,鸳鸯恐怖分子?”他笑,偏头伸一只手居然来捏我的下巴,同时脸也凑过来,伸直胳膊远远地拿起手机,“自拍一张,寄给幕府如何,要求他们出张双人通缉令——”


“你果然喝多了。”我把他的手打开。


“我也是开玩笑,那不找抓呢。”他耸耸肩,四周一看没人,就从地上捡起一块带有棱角的小石子,蹲下来在那张通缉令纸下面老化的墙漆上写写画画,脸上抑制不住地坏笑,“——先写写再说。”


我束好衣服弯下腰端详,刚看清桂小太郎写的什么,他就猛一回头视线一束落进我衣襟里。我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老老实实扭回去。


他细白的手指捏起石子,在墙上划出“桂小太郎”的字符,后面再加一个空心的爱心形状。


“……不行。”桂盯着那字眼迟疑了一会儿,又道,伸手多刮了几次完全盖住了那行字,“得写一个大家都认不出来是我的外号。——不能写‘狂乱的贵公子’,太帅了会被认出来。”


“假发。”我说。虽然认识他的人没人不知这外号。


他也真是喝多了,竟然没反驳。喝醉也能这么认真冷静地思考愚蠢问题的人这世上也只有他了。我突然就明白了江户街巷上那些有伤风化的言论都是什么人写的。“对,假发。”他说着,在下面又开一行,用力写上“假发”,再在后面照样添了一空心爱心,又马不停蹄在添了一“矮杉”。


“划掉!”


“不!”


我眯着眼在黑暗中凝视那行“假发?矮杉”。


也罢。


“不错不错,真是艺术品,跟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喷气式阿姆斯特朗大炮有过之而无不及。”桂小太郎退了两步,远看,“只是早晚要被真选组瞧到,那时候他们就该发现我的踪迹了。——对了,反正都要被看到、不然就这样!”


想到这里桂小太郎迫不及待地再用石子在“假发?矮杉”下另起一行,认认真真——比写自己名字还认真地——写上:“近藤勋沾满毛的兜裤裆”。远望,开怀大笑不亦乐乎。他问我可笑不可笑。我说不可笑。他喷我没有幽默感。我回嘴说不需要你那种低俗的幽默感。他说真选组一行人看到一定会气疯。我说你别再看了赶紧走吧。他说他还想再瞻仰一下这行字,于是弯腰,却开始干呕,要吐,踉踉跄跄扶着我的肩膀卖蠢非要我架住他回家。我突然觉得为了“假发?矮杉”这行字做这么多真有点不值。一路上他都在哈哈大笑大声地讲有关近藤勋沾满毛的兜裤裆的种种,其用词目不忍视惨绝人寰,让人仿佛相信了他真的亲眼目睹过人家的兜裤裆。我突然感觉虽然桂小太郎的身体近在咫尺,其精神却在离我非常非常远的地方,他的生活方式和周边友人早就不似从前那样单纯,我离开他离开得太久太久了。金色水泥路上影子拉长,他的头发洒在我的脖颈上随着走路摇晃。


“高杉啊。”桂小太郎忽得停止了歇斯底里的嘲弄,换上了波澜不惊的语气,平静得有点凄然。


我望向他。他的瞳孔深如夜空。


“过去我曾做过一个梦,”桂垂下了头,两颊悉数被直发遮挡,他说得闷声闷气,“梦见那时候我们都老了,仍然过着平静的生活,住得很近,有时候从窗户、在街上、抬眼就能彼此望见。”


我停在原地。霓虹妖艳路灯耀眼。


“年老时候的我,驼背弯腰、满脸皱纹、满嘴假牙,虚弱地坐在沙发里迷迷蒙蒙地睁眼看着电视,好像还老年痴呆、记忆力严重下降、连吃饭睡觉都能忘掉……”他说着,“然后深蓝色的夜空里突然就亮起了烟火。红橙紫金,花团锦簇,一瞬间燃烧起来点亮起来,那个时候,我就想起应该是你家的小孩子放的吧。”


“毕竟,你一直都那么喜欢烟火祭典。”


他自嘲地笑着。“醒来之后,从窗外望出去,天空很干净,什么都没有。我就想着,此时的你不知正在哪个星球呢。……想来这是不可能了吧。”


你这样的人一向崇尚用燃烧的生命去完成某种道义,不会甘于和我们一样安然白头到老的。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感到由衷地悲哀。




“睡吧。”


桂小太郎忙着在榻榻米上铺床褥被子,我在一旁点上烟看他蹲在地上忙活。“那我就告辞了。”


“你就那么想躲我啊?”他把发绳解开,低头系着睡衣的扣子,“我还不至于穷到连留宿你一晚的能力都没有,真不给面子。”


丢人事办尽了你还提面子。“鬼兵队里有事。”我面不改色扯谎道。再这么下去真够不妙。


他推搡我一下——像对小孩子似的,从橱柜里塞给我一包东西:“快去洗漱。今天要跟小晋叙旧一个通宵~”


我只好抱着崭新的牙膏毛巾去了一趟。“不舒服就快睡。”


“不,我听你给我讲事情。”他全身塞进被窝里,支起胳膊肘扬脸看我,修学旅行的学生似的拍着床单,“坐。”


我便坐下,叼起烟斗跟他面对面。桂小太郎撑着下巴,眼神对着我上下扫着,咧出一个微笑。


“讲讲你们鬼兵队的事情?”


“——你别想套我的话。”


“好好,给我念故事吧!”他指了指床头柜子上那摞书,安安静静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眨着眼睛亮晶晶瞧着我。


我借着微光看向那一摞书脊上的文字。书目鱼龙混杂。《攘夷志士的自我修养》(注4)、《大长今的耻态限量小说版》、《旗木卡卡南自传》、《了不起的艾斯比》、《肉球》……


“你要哪本?”


“《大长今的耻态限量小说版》。”


我刚想让这个不正常人类换一本书,他就紧接着开口了:“我读到第五章开头了,58页。”


我听了他说的,照着页数翻开了那本书,随意撩了一眼。





……徐X今在OO房工作着,只见那颈白似雪X若凝脂,侧弯的OO,使得XX勾划出深深的弧线;胸前OO紧耸,中间深深的XX衬出两颗红滟滟微翘的OO,像是雪岭上的XX让人垂涎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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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的内心却在思念着自己的OO,流下XX两行:“闵X浩,你怎么还不回来,唉!这么OO的XX没有人来享受啊!”……(注5)




我默默地把书放回原位。


“睡吧。”我说。


桂小太郎显然有点失望。他便侧过身,我知道他的两排视线紧紧看着我熄灯,在他身旁铺开床铺平躺。


然后我感到一个温暖的躯体靠近了,携着被褥,把我拥入怀中。我一动不动,睁大眼睛看桂小太郎。他已经睡着了,入睡速度快得令人咂舌,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睁着,嘴角隐隐有口水,神情平静安然,毫无警惕。我一刹那觉得他还真是可爱。


我从未想过今后还会有机会和桂小太郎相拥入睡。而且是以如此纯洁的方式。


过去在松阳老师的私塾中,他曾在集体宿舍里趁所有人都睡熟了爬到我的床上,把我摇醒,闷在被子里面悄无声息地忍着声音去探索彼此的身体,我记得第一次试了好几次他都失败了,我就嘲笑他,他说别声音太大了吵醒了别人就完了,他的长头发垂下来扫过我的脸痒得我想笑——就真的只是非常单纯的那种笑、没有复杂内因、仅仅因为开心——他毫无预警地进来,我大叫,他捂着我的嘴自己先红了脸,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又开始笑。


我凝视着桂小太郎近在咫尺的睡颜,睡不着。




十一




江户刚入春天,偶然晴了一日,窗外现在又开始下雨。


次日夜晚,桂小太郎坐在矮桌边,沏着杯清茶,时不时抬眼看看电视。窗外细雨叮咚敲打屋檐,房内茶壶中液体咕嘟作响,老式小电视带着磁音低声快速播报着一条又一条新闻。——他看上去对此都置若罔闻。


“不然明天晚上陪我出去一趟?”他似是不停地偷偷瞟着我,然后小心翼翼道出一句。


不是一直都陪着他吗。之前他要拉我做什么都是不由分说上来直接扯人,这次却这么谨小慎微。“去哪?”我问。


桂小太郎尴尬而窘迫地笑笑。“说起来……你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银时了吧?”


“是。”


我放下烟斗,停了欲动拨弦的手,把身体从抱着三味线坐在窗台上看风听雨的姿势扭了回来,叠搭着腿横琴看他。


“长痛不如短痛我长话短说,”桂小太郎远远地沏满了一杯茶,向着我坐的方向端到矮桌对面,“明晚他们的聚会,能陪我一起去吗?”


我不由地就觉得自己忍耐也得有个限度。心里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堵着,如今此感觉更加清晰,可能称为积怨——且听他把话说完。“什么性质的聚会?”我前倾着身体问桂小太郎,他就瞬间露出微妙的忐忑不安的表情,好似我此时目如刀光。


桂小太郎小幅度地扯扯嘴角。“你别紧张,”他说,“是这样的,银时、坂田银时,和土方十四郎——那个条子,他们举行的两个人在一起之后要状告于天下的那个仪式——你知道是什么。也给我发了请帖,我已经没有别的心思,只是非得去不成了。”


“婚礼是吧,”我无情地直接一语戳破,冷笑道,“他并没有请我。”


“——他有请你。”桂小太郎坚定地道,“他一定也会请你的。”


我料想此时就算有请帖被寄到鬼兵队的船上,自己也不会及时看到。“我有权不去。”我问他,“——你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做我男友吧。”


我感到瞳孔有些微的收缩。我移开了眼神,不看桂小太郎的表情,偏过头收了笑。“你觉得好玩儿?”


他仿佛真的很伤心一样,看着我的表情就僵了,在疯狂大亮着的白炽灯之下面若白纸眼如空洞。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是时候该说清楚咱们的关系了。”我拍拍窗台上的灰,侧身后背倚上,冷着脸持烟斗道。


“我是认真的。”桂小太郎抬头直视着我重复一句,“你怎么这个态度……?”


“我告诉你吧,没有必要。”我吞云吐雾,心如死灰,“如果你想赶快找个临时爱人、好在坂田银时的婚礼上、在你的友人们面前有面子,完全可以到大街上租。”


“不是……”桂小太郎霎时间从垫子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站在了我面前,周身颤抖,张口想要解释。


“别祸害我!”


我狠狠地瞪桂,他被吓住,身体后倾,却想要伸手上来,胳膊被我直接打下去。——刚刚这句话看上去着实把他伤得不轻,冷汗都下来,这让我十分得意。


“……行,那就谈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桂冷静下来,问。


“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应他,“从最开始你叫我过来的时候。”


“你其实不想这样、不高兴,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又开始急躁,目光炯炯直直地看我。


——为什么你没有发觉呢。——有这种愿望是不是太奢侈了。该死,我只想赶紧结束。——桂小太郎连以上这种想法都有了,那他可使用的人就有很多,我没必要再作陪。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回答,声音轻,不带感情,“我感到很难过。”


“难过……?”他好像不相信这词会从我嘴里发出一样贴近了看,目如深潭。


我推开他:“离我远点。”


“你……为我,伤心?”他没动,胸膛只有这个时候显得像铁打的一般,形容可笑。


“——伤心言重了,只是失望。”


“总之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桂小太郎解释,“我真的真心……只是时机不对……”


桂一直都不是个巧舌如簧会说话的人,这给了我机会,粗暴地呛他几句以抢回已毫无保留的所谓自尊。我打断他:“——别废话,说清楚,然后我走。”


“行。”他再次妥协,“我们的关系……我认为,至少在十分钟以前,我以为我们是挚友、可以有后续发展的那种挚友。”


我托着下巴抬眼看他。


“……对,还是初恋情人。虽然当时还小我们还都不懂事……”


他用一个“不懂事”否定了过去的一切。我轻不可闻切了一声。


“我认为、不、我以为,”他像小孩子认错一样低头,留海挡眼形成阴影,让人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丧失与他对视的权利,“我以为你对我也是、我以为你也喜欢我,能为我做一些事。”


“错得离谱,其实我现在对你半点感觉都没有。”我继续冲他甩刀子妄图切开他的心灵创伤,他一个不留地全数接受,“我再也不会再为你做什么事了。”


“我明白。”他说,“但我是认真的。”他不断重复这句话,“——我真的想让你做我男友,直至刚才。”


“刚才?”


“——直至现在。”


“噢,”我讥笑,“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说什么?——你知道我不会表达……”也是,他过去暗恋银时那么多年从来没开口说过。


“对我说‘我喜欢你’这种话。”我低眸仍旧看他。


“你为什么纠结那些?”他问,“身为武士只要有行动就——”


“我需要你说,不然就是虚幻,欺骗,你明白吗?”我咄咄逼人。


“你这疯子!”他没忍住骂道,遂发出那些激动言辞,“——你觉得我在欺骗你?搞什么啊,你这么聪明!?我有时候反而觉得你华丽得虚幻、难以触摸——”


“所以找我这样的疯子做男友,聊胜于无对吧?”我砸下琴,怒从心起,撂了这话扭头要走,却被桂小太郎用力扯着袖子拉了回来。


“聊胜于无?!你也用词太甚——”


我没回答他,桂小太郎拉扯我的胳膊试图把我拉回原地,双手指节泛白眼中隐隐含泪,用力之大——在战争时我们四人都亲眼见证过彼此的武力强大,严格来说不相上下——但我的确是没想到他会亲手把这种力气用在我的身上。我积聚已久的怒火早就噼里啪啦激烈地燃烧了起来。躲不开,两人近乎扭打——却谁都没有抽刀的意思。我抬腿击他腹部,他吃痛地松了手,我接着一个肘击,他结结实实地都吃了下去,咬着牙把我逼到墙边又想按我在墙上,两个男人都在气头上把对方当成死敌厮打,如若是蝴蝶,就撕裂鳞片折毁翅膀扯断触角压塌腹部身体,如若是野兽,就抽筋扒皮斩首卸腿五脏六腑全然灼烧,我没有残存的理智去述说这代表什么,只是痛苦。


右眼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后脑勺被这一拳撞得直击水泥墙面,前后重击让我瞬间像脑袋被炸开花了一样,眼前一黑动弹不得全无感觉,背靠着头沿着墙缓缓往下滑。被一双唇吻上嘴,还被伸入舌头打探口腔,我全身僵直反应不及无法操纵身体,只能由着他,任由脸上被溅上清凉的水。


我慢慢恢复视力,眼前的黑色霉点一般散开,开始通光,进入视线的是眼球的淤血,和近在咫尺桂小太郎的脸、未加修饰却美如冠玉,他眼泪流得非常之汹涌。


“你他妈的干什么?!”


桂小太郎不做反应,只是汹涌地流着泪。


“我喜欢你。”他终于说。


“滚!”


他闻言真的扭身便走,抬腿迈步离开得毫无顾忌,出了屋外重重摔上了门。


窗外细雨叮咚敲打屋檐,房内茶壶中液体咕嘟作响,老式小电视带着磁音低声快速播报着一条又一条新闻。我像个弥留之际的烟鬼一般抽着烟。我成功地把桂小太郎从他自己的家里赶了出来,可惜我对他在贫民窟里的房子没有一点兴趣。




吉原春夜,花街柳巷,樱花飞舞,行人摩肩接踵,游女风姿卓约。雪肤花貌浓妆艳抹的美丽女子比比皆是,梦里的场景不过是繁华挥霍淫靡错乱,交叠的白净肢体随着浅唱轻吟,在淡妆素裹千娇百媚的笑脸中我突然看到了桂小太郎面若白纸眼如空洞的绝望表情,他猝然直立,黑洞般的一双眼睛里流出两行泪。


我睁开仍因受伤红肿的眼睛,擦去脸上风流一夜沾的桃色脂粉,望了眼一旁承欢侍奉熟睡的姑娘,窗外的雨仍在催肝裂胆如泣如诉地下。


天晴时我来到桂小太郎曾说的大江户照相馆取照片,报了他的名字后店员拿出了那张硬纸。那张照片上,天空阴霾,小雨淅沥沥下,桂小太郎坐在石阶上微笑,名为伊丽莎白的宠物倾斜身体给他撑着伞,然而身后、屋檐下、却照上了我的影子,因距离太远而形容模糊,不知这男子的眼睛是否是在看向桂的方向。


桂小太郎说不定是故意让那摄影师这样做的。这样想来,我补了句底片也要。店员看上去感到奇怪,但仍然回过头去拿了。把这照片彻底销毁掉。


我一路回鬼兵队停在江户领海上的船队,途径桂小太郎曾经逃跑的那条河,他的通缉令还好好地贴着,下面缀着两排字,“假发?矮杉”和“近藤勋沾满毛的兜裤裆”,刚刮出来的一般光亮如新。我抽出刀,用力划掉了“近藤勋沾满毛的兜裤裆”那一行的墙漆,字看不见了,谁知道因为墙体太过老化,整块墙漆都跟着噼里啪啦零落成粉落在了地上,包括上一行的“假发?矮杉”和最上行被划掉的“桂小太郎?”。我左右顾盼四下无人,了无风吹草动,干脆一举踹塌那一整面土墙,通缉令上桂小太郎那张平静的脸因为纸张碎裂的缘故变得扭曲。随即把口袋里那个傻死人的JUST WE项链抛入河水,因为吊坠是木制的原因,它在水中随波逐流久久不沉没,一双眼浸入污水死不瞑目。


总部飞船伏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熟悉的下属们见上司鞠躬示意,始终如一。我发觉自己果不其然还是习惯如今的生活,副手们此时应当还好好地在岗位上等我下令吧,想到这里嘴角露一抹微笑。


甲板上阳光普照。河上万齐和一个穿真选组制服的条子并排坐在栏杆上,面朝天背朝海,他弹着三味线,那条子吃着红豆包安静地听。他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脸上还是一如往常绷紧了毫无表情。


“万齐。”我说。


“晋助。”他说。


“干什么?”我说。


“聆听自己内心的旋律。”他说。


“快去工作!”我说。


“明白。”他说。拉着那个条子就迅速离开我的视线。


我想起桂小太郎的那套政/治与私情分开的理论,脑中浮出一副他和真选组局长——条子们的头儿、肩并肩坐一起的场景。老子认识的所有人都他妈跟条子好了。


(注6)“快援 规则麻烦的名片交换(鞠躬要到90度)


快援 胯间的马格南枪尽情发射(啊~哼)


聚合大家的白痴劲 捞一大把契约金


聚合大家的白痴劲 打倒巨大的邪恶


快快快快快援!快援!快援!!!”


就在此时,一首熟悉的自带式背景音乐响起,有个家伙独身一人嘭一声降落在木头甲板上,一边奔跑着奔向船头一边声音奇大地喊道:“啊哈哈哈!矮杉!我来看你啦!!!”


坂本辰马头顶骄阳,玉树临风,一身笔挺红色风衣,立起的领子随着猎猎海风飒飒作响。他抬头大笑着,帅不过一秒,低头就开始晕船,吐了自己一头一脸。


“矮杉!”他使用随身必备晕船措施清理了之后,带着一身呕吐物的味道伸手毫不见外勾住了我的肩膀,亲热地叫道,“啊哈哈哈!我刚从遥远的宇宙回到江户,第二个就想起来看你啦!”


“那第一个是谁?”我勉强笑了笑,好奇。


“微笑酒吧的阿良小姐啦!”他揉着自己的头发大笑,“阿良小姐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温柔地踢我的裆部啦~”


“又死性不改跟她求婚了?”


“那是必须的~啊哈哈哈当然又失败了!”他一脸乐天派样子完全不失望。


“那么执着,还不是跟谁过都一样。”我也不看他,一看他就要抬头,着实不爽。


“唉唉唉——?!”坂本辰马像发现了什么特惊喜的事,指着我哆哆嗦嗦非常夸张,“啊哈哈哈我认识的矮杉可是个偏执狂啊,怎会说出这种话?喂,你该不会是受了什么情伤吧?”


“说什么呢,”我引他进屋,“——养乐多买回来了。”


“——我要几个呕吐袋就行啊哈哈哈~”他不好意思地挠头,跟着我一路走,“听说我计划回来的时候你也正好停泊在江户,真是巧合啊哈哈哈我就赶紧赶过来了!本来预定能更早些回来,结果在木叶星倒卖卍解的时候,跟他们船长路飞怎么都谈不妥,生意就耽搁下来了。啊哈哈哈我给你带了特产!够兄弟吧?”


“什么特产?”


他坐在装修豪华的房间内椅子上,开始翻动随身的小包,那包就像异次元口袋一样从中能掏出不少大体积东西:“——一箱美利坚星球生产的养乐多,怎么样?”他翻出箱子搁在地上,又拿出一透明的东西,“还有这个——完全隐形增高鞋垫!我去的那个星球里的人啊,长相跟地球人差不多但普遍比地球人矮一截,所以跟地球人见面的时候为了面子他们都会穿!这可是我专门给你带的!”


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能说谢谢。


“不过矮杉你别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啊!这东西有使用年限的,你还是要继续努力长高——”


“我叫高杉——”


“知道啦——!”他身体欢乐地随着船舱摇晃,愉快地掏出呕吐袋挂在脖子下面,“对了,矮杉你收到金时结婚的请帖了吗?”


“收到了。”我承认。


坂本辰马大笑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薄薄的烫金纸:“虽然不认识那个忽方十四悠,不过坂田金时是个好男人啊!兄弟都出双入对了,矮杉你也考虑考虑赶紧把自己嫁出去吧~”


“——你说话也注意点。”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他,“帮我个忙,”


“矮杉你不打算去吗?”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一双细长的蓝眼疑惑地看向我。他其实早已发觉。


“我不去,不过,有事拜托你。”我这么说着,与他对视,用的语气却不容置疑,“帮我陪桂小太郎参加吧。”


纵使发生了以上种种,我还是不愿让桂小太郎独自一人出席婚礼的时候受伤难过。让坂本辰马陪他去,作为——暂时地假装成什么身份坂本都不会介意——可惜换成我就不能接受。


“……陪假发?帮你……?”他摸不着头脑,“你们俩最近怎么啦?”


坂本辰马比我们这三人年龄都稍大,在年少时期常常当我们公用的倾诉对象,所有人都知道他看似大条却守口如瓶。然而这次不可能告诉他。


“你不知道?”我问,“他上周不是打电话给你了吗?”


坂本一头雾水。


我肃得站起来,绕过桌子到对面双手按下他的肩膀,眼睛灼然瞪视他,他毫不生怯地睁大眼睛望回来。“——他在电话里说他要找你——?!”


坂本辰马思索了一下,遂咧开嘴笑:“啊哈哈哈——我也忘了有没有这事儿啦。矮杉别激动,坐回去说,你离我这么近别人看到了要说闲话的~”


我后退。他惬意地跷起腿靠上椅子靠背,脚上木屐差点飞上桌子。“矮杉啊,”他说,“聪明人揣摩笨蛋的心思,就要把自己的智商也下降到笨蛋的程度,然后再照着笨蛋的角度考虑啊!所以你们聪明人就是没我们笨蛋生活得快活~”


我在原地不做反应。


“——说点别的,矮杉。”坂本辰马说,“你有没有考虑过跟金时和假发见面再好好谈谈你们的矛盾呢?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安排一下。”


“不。我拒绝。”我坐回座位,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


坂本周身的气质一下子肃穆下来。他正襟危坐,正气凛然直视着我。“你知道,我们行商之人外圆内方,虽处事八面玲珑,心中却有不可变的原则。我一向最珍视人与人之间情谊,最看不得的,也是情谊的覆灭。”


“你完全不须如此。”我沉重地拒绝,闭上眼睛过去全数清晰呈上脑海。私塾,夕阳,课本,教诲,武士魂,雨天,战场,血腥,武器,那颗头。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概念。“你做不到,也不明白。”


“你不必再用‘不懂’来欺负我。”他蓝眼锐利有神深邃犀利,脸上不再笑,在晃动的船身中挺直腰板,“的确,我不是松阳老师的学生,我当年提前退出了攘夷战争,对此我很难过。即使到现在我仍认为你们都是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人——这是我的责任!——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你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


我肆无忌惮地对他这话进行一番嘲笑,这边气场一点都不比他少。两人在沉默中互相瞪视,目不转睛瞳光如电。


在以为这次会面马上要不欢而散之时,坂本辰马却突然又笑了起来,笑容亲切,却深不可测。“好吧,”他妥协道,“那么,你最近需要购置军火吗?”




十三




人去楼空。


我独自站在阳光下空荡荡的长廊里,一排平房通通搬空了,尘埃洒在无人的屋内隐约可见原先家具摆放的地方,烈日下寂静犹如鬼城。那日桂小太郎愤然迈出了门廊之后,莫不是真的顺我的意思离开了。


明日鬼兵队将飞离江户,像事事认真的中二小鬼般把时间耽误在寻找上可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混蛋。电话不接,我蓦然想起他之前说过逃离真选组追捕跳入水中一事,说不定手机就是那个时候不能用了,粗心的家伙——我有意忽略了他是在故意躲我这一可能,躲又怎么样,这次真的要把他给揪出来,彼此不带偏见地说清楚,像两个平等的笨蛋一样——


错觉一般的,我走在歌舞伎町大街,在某个拐角就好似看到了桂小太郎的影子,一转眼无声无息晃过。走近,只是墙上贴的通缉令罢了,这位行踪不定攘夷志士的形象真是渗入江户大街小巷,整排的矮墙上贴着一列列的桂小太郎照片,眉清目秀直视镜头笑得阳光又无辜。不愧是昔日同伴,真选组常年地毯式搜索也没有用处——那我,今日只身一人,无人知晓地在他常驻的种种地方妄图找到他本人。我顺着两排紧挨的砖墙中空隙出的小巷向前,两墙上桂小太郎的大幅照们随着走动而退后,张张笑容清冽。


白日的歌舞伎町行人逐渐稀少,没了涂脂抹粉的姑娘和欲望的气味这里竟显得略有萧条,关了霓虹熄了灯的人妖店大门紧闭。我咬了咬牙还是压低了笠上前敲门,剃光了胡子卸了妆的男子开门后冲我摆摆手:“打烊啦~”我亮出那张桂小太郎在雨中拍的照片给他看——是的,不争气地没有毁掉它——“这个是……”他低头端详,“先生要点假发子嘛~?抱歉他只是在这里给姐姐们打零工噢,这段时间都没有见到他呢。”


我错过形形色色从正面走过的行人,把那张照片攥在手里,这竟讽刺地成为此时我能拿到的他的唯一线索。明明都在一座城里,离得很近,应当如他所说那样从窗户、在街上、抬眼就能彼此望见的。


在桂小太郎说过女仆咖啡店内,我坐下,年轻姑娘们诌媚地笑着递上菜单,问要不要玩儿猜拳,我只是让她们排成一排一个个看照片。一个戴猫耳的女孩子说,有一次曾把这个客人打到满脸鼻血,然后不顾我狰狞的目光添了一句这个客人过去还总是赖账从窗户溜掉,您是要来帮他付账的吗。她报了个数,价钱高得离谱,且不说喝女仆咖啡就是喝女仆下面的咖啡也足够了。我掏出钞票付了帐,她们便满意地继续对我叽叽喳喳,突然有一人向门外一指,说那不就是吗。我离开桌子起身,正巧一个蓝色和服的身影出了玻璃大门混入满街人流,隔着窗户的毛玻璃变成模糊一团。我追出去,人群川流不息依旧,风很大飞沙走石,阳光照得人晕眩。


结算了购置军火的钱后,坂本辰马啊哈哈哈笑着缠着我要了电话号码。那之后的一天,他告诉我,遗憾他没能作为任何身份陪伴桂小太郎,桂在婚礼上全程孑然一身。我问他你有没有注意桂散伙的时候往哪走了。他笑,啊哈哈哈,往哪走了?我就算成为跟踪狂也只会跟着阿良小姐跑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呦呦呦~~~


我们在里面吵过架也买过醉的荞麦面馆里依旧冷清,金发老板娘说见过我,仍旧非常热情地问桂小太郎的男朋友吗?我没有回答,问她桂在哪。她扫了一眼照片,万般熟悉地道,他今早才刚来吃过饭呢!——那他会去哪。——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是看着挺急的好像是在找人?


十字路口信号灯闪亮,没有出租车;音像店大卖着《大长今的耻态》及各类衍生产品,有个长发的人低头在看书,可惜阅读的不是NTR书刊,人也不是他;电影院仍在热映着Jackie的《N计划》,海报大刺刺张贴在最顶上,情侣们吃着零食挽着手出双入对谈笑风生;商业街的各色小摊仍然卖的火热,净是些制作精美却又没用的小玩意儿,叫卖之声不绝于耳;玫瑰色人妻OO店日夜开张着,门口黑色长发侧扎成马尾温婉的女人逢人就问帅哥要不要尝试一下;限量版古董红白机早已售罄,海报换了样,上书:现在是新出的任天堂Owee时代,Otaku们无须再等待,门口排起由疲惫的人们组成的长队;贫民聚集的穷困街道里也曾踏上过他的脚印;江户机械修理老店里埋葬着他刚买就被搞坏的红白机。河水滔滔滚滚,如若你仔细看,会发现那浑浊肮脏的液体和泥沙中倒映出的两人,他和他自小相识在夕阳下私塾中阅读诗书,战争期间他在军营中不顾自己干涩出血的嗓子递给他一瓶没开封的养乐多,他开朗地笑着挎着他的手给他披衣戴笠并挂上蠢兮兮的玩具,他回头悬针般的黑色直发甩动模糊了破晓时乌烟瘴气的尘雾,他带着他走过自己所生活的街道角角落落,他在镜面里霓虹灯下披衣叼烟、被他弄得形容狼狈,一向露出尖刺棱角拒人于千里之外表情的脸居然正在隐忍地笑,他在血光刀影的生活中在钢铁的坚硬和腐烂的腥臭中霎时间感受到一丝清凉,像他汹涌的泪水那时偶然洒在他脸上。


我喜欢他。我想桂小太郎了。我也从没有承认过。


——的确是做不到保证跟他白头到老。


——但是从这一刻开始想要永远陪着他、直到自己亲手毁灭掉这个世界。


我回头,桂小太郎就站在我的面前微笑。那时三月的风撩起了他的黑发,我在那一瞬间就感觉他真是非常非常清纯,干净得像仁淀川透彻见底的河水。




END




注1:在原作攘夷同学会篇中出现的外号。


注2:KUSO自成龙《A计划》;假发的歌词是92张国荣版《家有喜事》里女主唱的,歌本身就有恶搞向。


注3:在空知解释银魂漫画与动画BUG的那一张时,确有其事。


注4:KUSO自周星驰《喜剧之王》里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注5:KUSO自某部那种小说。


注6:歌词来自银魂动画第235集快援队商船变身时的插曲;银魂本传目前没有说明坂高二人的关系,故私设他们关系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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